丝袜的故事

   很小的时候，她坐在桌子上，看着奶奶整理樟木箱子，那些蓝的、灰的，黑的衣服，一件一件被翻了出来，像一幅幅失了色彩的陈年旧画般铺陈一地，箱底，赫然躺着一双老式丝袜，奶奶小心拾起它，浑浊的眸中竟涌上满满笑意，“奶奶，这是什么？”她眼尖，欲抢，奶奶一下把它藏到身后，“小囡乖，这是大人的东西，小孩不兴要。”再大一些，她翻看家里的老照片，看到了年轻时的奶奶，盘着小小的髻，涩涩的笑容，缀着碎花的旗袍，旗袍下是一双纤细的脚，想象着，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，小家碧玉的奶奶曾经怎样绰约地从四川走到云南，遇上了爷爷。她突然对那双丝袜生出几分热切。
    只可惜，小学期间总穿那种及膝的白袜子，混在更多白袜子中间，于是，拼命盼望长大，上了初中，又上了高中，却是再也没有穿过裙子，小小年纪，背着大大的书包，刻板着脸走过整个少年时代。
    然后，到外地上大学。九十年代初，不像现在流行“赤足天使”，那时的女孩，在飘飘裙裾下，总会细心地穿上一双薄薄的丝袜。走在苍翠的校园里，从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中间穿过，她激动得差点哭出来。白的裙，蓝的裙，长的裙，短的裙，惟一不变的是丝袜，她娉婷地从一个夏天走到又一个夏天，然后，碰到了他，只一眼，已是前世今生。
     他性格极好，可以为一碗好吃的凉面陪她逛遍大半个城；下大雨被困在图书馆里，她一个电话就把他给叫来了；因为她喜欢蹦的，他也陪她去，虽然只是坐一旁微微地笑。她一直是任性的孩子，直到遇上他，便温良如水，他喜欢看她穿长裙，她终日着一袭长裙，摇曳过整个夏季；他要考研，她整晚陪他泡在自习室里，饿了，跑出去为他端一碗好吃的馄饨，看他狼吞虎咽吃下去，竟是满心的欢喜。那时，总以为相爱是两个人的事，而明天，却很遥远很遥远。 毕业说来就来，快得让你猝不及防。他们的家都在外地，他是长子，父母早已为他安排好工作，她是家里的独生女，如何能置父母而不顾？他不敢奢求，她不能要求，闪躲的眼神后面，是整夜整夜的失眠。他问她，能给你什么？她低头，细细咬着嘴唇，再抬头，已是灿如春花：就送我一双丝袜吧。
     他买了两双丝袜给她。一双，她穿着送他上了火车，两两相望之间，什么也没说，从此各自了天涯。那双丝袜，后来，破了，给扔了。另一双，她一直压在衣橱里，再未动过。
    穿丝袜的季节只有一夏，过了便是过了，爱情错了时令，就会褪尽所有的铅华，在那样一个季节里，对他，她也只能要求：送我一双丝袜吧！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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